城南旧事

麦 收 一 日

明日小满。

再过半个多月就要收麦子了。离开家已经好几个月了，离开土地也已经好多年了。布谷鸟叫了一夜，我也惆怅了一夜。思乡的愁绪被叫声撩拨得七零八落，无法收拾。

华北平原的南部似乎格外受青睐，小满一过，一日骄阳，一股热风，原本略显青涩的麦子，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乍遇情郎，瞬间便眉眼顿开，心跳面红，在夏风中舞动裙摆、翘首以盼了。乡亲们更是请出了沉睡大半年的工具，清扫美化，镰刀、木杈、木锨、铁耙。。。。。。这些常规武器在蛰伏了一季之后，又准备冲锋陷阵了，一如辛苦劬劳的父母。石磙，这个笨重的神仙，和踏实的老黄牛组成搭档，在后者的牵引下，一边哼着单调的“吱扭”歌，一边将身下松软的泥土碾压，直到他们坦荡如砥。几天后，这里成为了麦场，麦子脱粒、请出秕谷、装袋运输等工序先后粉墨登场。

又一场热风拂过，一粒粒饱满的麦粒将麦穗撑开一道道细缝，从中窥探夏日的奥秘，也乘机透一口气。等待已久的乡亲们则长出了一口气。挥舞的镰刀在日光下耀武扬威，成排的麦子在支撑了数月之后，倒成几堆，伴着几颗汗珠安然入睡。炽热的骄阳肆虐，只催生了几串汗珠，却让农人心怡神醉。坐在麦堆上小憩，微风拂起层层金黄色的麦浪，调皮地掀起谁家姑娘粉红的衣袂，吹跑了大叔的草帽。正哼着的豫剧戛然而止，他猫着腰追赶草帽的身影，激起了一片欢笑。几只麻雀停止了吵闹，一窝蜂似的飞走。

抬首远望，麦浪连天。一条铁路阻断了视线，铁轨的正面在赤日下白晃晃刺眼。远处铁轨的上方，一团气浪在沸腾，扭曲了那边的身影，仿佛一口铁锅在底下加热，而铁轨正是铁锅两边的支架。

日已正午。麦子割了一半，午饭送到了。几个麦地相连的人聚在地头树荫下，一边吃几口家里送来的饭菜，一边聊着今年的年成，偶尔也笑骂这灼热的天气。很快大家就结束了午饭。看到远处天边飘来一朵棉絮似的乌云，大家都忙着将割好的麦子装车。一人扶着架车，一人用木杈往上挑麦堆，码好，用绳子系结实，确保平衡后，拉往场里。通常是一个壮劳力在前边拉，两手扶车把，一绳挎肩膀，便于上坡时发力；后边一至两人将木杈插入麦中，用力前推。

麦子运入场均匀摊开，通过牛拉或者四轮车头拉笨重的石磙碾压，即可起到脱粒效果。麦粒们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，同时也完成了与秸秆母亲的告别。母亲被垒成一个个圆垛，以作柴火用，在各家的柴灶里再一次释放激情。这些孩子也成了我们的玩伴：大伙儿躺在发烫的麦粒堆上，让调皮的麦粒通过衣领、裤管、袖子钻入衣服、鞋子和耳朵；一不小心，旁边扔过来一把麦粒，头发里、脖子里甚至嘴里都溜进了这些精灵，于是孩子们在麦堆上开始了一场追逐与反追逐的战争。。。。。。

夜幕渐渐降临了。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，轻盈而曼妙。越过谁家的矮墙，穿过葱郁的树梢，缓缓投入夜女神的怀抱。黄牛在“哞哞”声中迈着功臣才有的悠闲步伐；屋外的猪用尽蛮力拖着链子，吼叫着向猪圈冲去，拖得牵猪的孩子踉踉跄跄；鸭子似醉汉一般，一摇一摆，在孩子的叫声中，嘎嘎地反抗着不愿回家。谁家的大人在喊着孩子回家吃饭，惊起一只归巢的昏鸦。

在场里却是另一番情景。

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此刻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会儿了，中午的乌云原来只是雨的疑兵。人们坐在场边，将布鞋脱下坐着，光着脚丫。一边用草帽不停扇着，一边听收音机里娓娓道来的评书，关注着岳飞、杨六郎、徐良和武松们的命运，祈盼着他们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，诅咒着昏君奸臣、巨奸大恶。父辈们趁机给我们讲述善恶终有报的古老哲理，换来的是我们似懂非懂的点头。

几个皮蛋、一盘花生米、一份拌黄瓜、几瓶啤酒，或者再奢侈一个卤猪蹄，这些就构成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馋嘴的孩子盯着皮蛋不放，却被告知不喝酒者不得食。无奈之下，仰脖咽下那微苦的啤酒，眼前便浮现出喂牛的干草和青草浸泡后的脏水，那颜色与气味与这啤酒何其相似。

夜在蛐蛐的鸣叫中渐渐深了。萤火虫倾巢出动，在尾灯的霓虹里翩然起舞，为黑夜平添了几分瑰丽和媚色。飞蛾们执著于亘古的命运，纵情地扑向带着罩子的马灯，碰壁之后依然前赴后继。一家人兵分两路，女性回家照顾家里的禽畜，男人和孩子负责看守场里的粮食，大家躺在凉席上，盖个薄毯，仰头和眨眼的星星对视，大人们一边计划着明天的农活，一边回答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问题。渐渐地，马灯火焰在萎缩、消逝，深浅不同的呼噜声响起。依然活跃着的，只有那些萤火虫的霓虹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伯维

2008年5月20日下午